地球上最后一只DODO鸟
神(经)作。正文共22226字符(含标点),预计阅读时间我也不知道多久。我不是萝莉控。
光线笼罩在于暗的玫瑰色气氛旋转的味道,茶拉开窗纱,仿佛丝毫残夏都禁止留下似的,疾风凶猛地呼啸着卷走昨天为止还熟悉的气息。然后又有介于棕色与紫色与粉色之间暧昧的光线,是层薄薄的膜,不断向下渗出强腐蚀的溶液,每个日月交界时分,悄悄加快地表的腐烂速度。一旁的朋友告诉他那不过是晚霞罢了。“罢了”,那是个每一画都散发着绝望的词语,从它身上看不出一丝句尾后缀的灿烂。
之类,那只壁虎,沼泽似的尾巴沼泽似的头泥泞着软体动物似的双眼,不发光。爬来爬去着,从朋友那儿听说它昨天开始就出没于此了,行动迅速,姿势敏捷,物器与目光难以捕捉。今天、今刻,前往门口的路上,无辜的生灵滑溜溜,加急脚步就隐入饮水机与墙之间虚无的缝隙中去了。无所谓,担忧什么的、吃掉蚊子什么的、放心不下什么的、周围有怪物游荡不能入睡什么的。
G8星,向来是个不错的地方,慢慢地,不错的意思是“很好”、“非常棒”、“精美绝伦”、“Marvellous”、“素晴らしい”。植被旺盛、云彩疯长、花树网生、流水逢嶂,泥土繁殖出薄荷的清香同掩埋在沉积岩间正名为G8的神秘矿物,质地柔软、青绿鲜艳。几千万亿吨的小弹珠充其量算是漂浮在漫漫长空中的一块自然保护区,G8星人每日呼吸稀薄的空气,为的就是从其他星球“借走”越来越多的奇珍异宝。作为交换,以及象征性地维持世间的某种平衡,他们从泥与石中发掘出G8:闪亮的G8、晶莹剔透的G8、彩虹滤膜的G8、内部倒映着万花筒的G8、掉在地上总是正面朝上的G8……它们当做替代被混入一个又一个临近的星球中,跟着它们的生物圈漂流。
茶是地球的,毋庸置疑,十亿个失眠灵魂中咕嘟冒泡的无趣肉块之一,拥有神圣不可侵犯的沉默权利。那里在地球,两三个世纪弗如昼夜,它们爱讲冷笑话的渡渡鸟于阿瓦岭自由玩耍。距今大约77小时前,在休息室对局中认识自称六道木的棋手:处处彰显着与周围的格格不入和独属于非人类的不协调,虚假感一目即了;终于不再掩饰,以放弃的口吻揭晓答案,自己就是G8星而来的刺客,杀着变色的动脉,连它们星球流下来在人间被视为都市传说等级的珍宝也不放过,要回收而去。最后一次见到渡渡鸟,就是在他大步走入飞船,返回母星的那个晚上,它的识别码为I❤EARTH。空旷的屋顶遮掩在没有月亮的夜色之下,本应灭绝的笨拙物种自飞船玻璃罩探出脑袋,口中衔着一片似曾相识的树叶。
“那是什么?!我们星球才有的动物不是吗?!”
六道木转头看去,鸟畏惧地缩进迷离的飞船之内。一声轻蔑的冷笑自他嘴里发出。“那个啊……当然,它可是我们要拿回去交差的重要材料。”
“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星星太过高远的缘故,铁盒子一般的飞船悬停在祈求也够不着的地方,茶莫名其妙涌出眼泪,说起来已经好久没有哭过,“这样太奇怪了不是吗?直到刚刚为止,大家不是还很开心吗?上一局你+4的时候我不都没有质疑吗?为什么……每次总是、明明想说刚要找到能打一辈子UNO的朋友,就变成这个样子。太荒唐了、太荒唐了!G8星什么的,意义不明……”
“意义不明的是你才对吧,”生活在满眼绿色的故乡中,G8星人健康到何处地步尚不清楚,但至少能够肯定心脏中缺省了些对地球人而言是必要组成部分的负面情绪,“你要一直撒娇到什么时候。UNO不过无聊时浪费时间的消遣罢了。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游戏,有我星的G8在其中里应外合,闭眼也能胜利。真那么喜欢的话,来我们星球,不分昼夜地打也没关系。”
“问题才不是这个!才不是这个……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让人火大啊,难道你们什么星比起其他地方就高人一等吗?”
“是啊。没错,不然呢?你们暴殄天物,毁灭宇宙中生命一种又一种,我们才不得不接手这脏活。”
“谁也没有要你们这么做……”
沉默无言,天空应景地开始飘落雨点。飞船已经缓慢起步,厚重的底座喷出梦幻的荧光蓝色气体,托着这个庞然大物摇摇晃晃向上升起。大约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或者单纯恐高,在淅淅沥沥雨丝中渐渐看不清的渡渡鸟,也开始扑扇小小的翅膀,巨大的喙机械般一开一合,不成声的啼哭混在雨声中,响彻秋夜。
“If you want it, then you’ll have to take it... But you already knew that.”
化作星星中的一颗,飞船最后一次闪光消失之前,六道木的声音无视距离与衰减,伴随意义不明的鼓点,传送进茶的思维中。第一次,超脱常识的体验,带有欣快感的恐惧中,茶终于明白,同时下定决心了:六道木不是人。
得知那消息的第二天早上我去到菜市场,残鱼已在大门口等候多时。说起菜市场必然是鱼,扇动着鳍、波光粼粼的生物遨游在肉腥与泥土味的海洋里。它们正是从那儿生根——第一批移民向兰枝,携带着的水藻与苔藓正是它们最初的养料。因为除了梦与希望,人类还以糖和蛋白质为食,他们一日尚有呼吸,呼吸汇成的海中它们就不会灭亡。这群栖息在菜市场背面同时是里面的浮游生物,脚上系着大地,它们维护连接到G8星的唯一的最后的通道,外表看上去像集装箱的传送机器,亦或说宇宙飞船。
残鱼也是它们的孩子,那片同一个母亲哺育的水域中,离鱼最远的鱼。长期不接触生命所需,形态会扭曲、结构会改变、分类会偏移;鱼也是这样,只要有充足的时间,女娲会捏出她想要的造物。瞧那标致的五官和严肃的表情,与人类别无二样。全身上下能证明他并非自猩猩演化而来的,只有隐藏在衣服中,冰凉且覆盖着一层薄薄鳞片的四肢。鳞片微微翘起,从始至终保持翘起的样子。曾经在万般恳求下,我有幸体验过它们钢铁般的坚硬与锋利,实在想不通是怎么从皮肤中长出来的。甚至能用来擦土豆丝,他说。
他说他每天入夜后就会消失,像其他族人一样,暂时不存在。但不是因为夜晚人流与呼吸稀少,而是夜色与它们的池塘共用同一个空间,像一枚硬币的正反面,来回交替,无法共存。那它们会到哪而去呢?他描述那是一个巨大的殡仪馆,最前面放着他们祖先的遗照遗体,玻璃棺沉在一片亮晶晶蓝色钻石的海洋中;靠着两边墙泡沫似的花圈绽放,“轻柔悼念溺亡吾母”,白底黑字这么说。它们每个晚上就坐在偌大的场地中间,无数一模一样的凳子上,喧哗或是聆听牧师重复的悼词:“我们伟大的母亲与父亲,被称为DPG的原初之神,离开这片污浊的水域已有三年……”那时,他才知道它们祖先那奇怪的名字。牧师头上的钟滴滴答答,转动到早上八点时,它们下一次眨眼,便回到了熟悉的呼吸之海当中。
无论怎样,就是这种物质流在地球与G8星之间,掌握最后的渡渡鸟的命脉,和一斤土豆的价格。其他卖菜的摊子都支或铺在地上,要么干脆用卡车代替;只有残鱼在菜市场深处有一间气派的店面,门口是养殖鱼虾的水箱、内部一排排整齐的货架堆叠着星际旅行会用到的消耗品。在满是海鲜腥味的里屋中,我向他阐述了整件事悲催的来龙去脉。
外面一只鲈鱼跃出了水面,在水泥地上不停扑腾着。讲完故事,它已经不动了。残鱼走过去抓起它,记得说过地球土生土长的鱼和他们没有半点儿血缘关系,会在形态上相像只是由于自然总是选择相同的道路罢了。他毫无愧疚地将它吃掉了,擦擦沾在嘴边的血。
“事已至此,先来局UNO吧。”
于是残鱼拿出了UNO。他保存的这一副G8还没有丢失,牌边框涂着闪光的金粉,打出会发出很大的响声。两个四肢冰凉的动物颤抖着,在早晨菜市场的起床气中玩UNO未免太过凄凉,于是他嘶哑地大喊一声:
“薇薇安!”
墙壁中响起脚步声。最开始我以为有什么从外面来的,仔细想想才意识到这旁边再没有其他房子了。残鱼背后一段距离,掉漆的墙壁中忽然有一道缝隙。那是从最开始就有却没注意到的,还是突然裂开的呢?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逐渐真切,最后在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
“咚!”伪装成墙的门以几乎能从门框中飞走的力量被踹开,门板在惯性作用下来回摆动着,发出咯吱咯吱的悲鸣控诉如此暴行已不是第一次。
薇薇安那张看上去总没睡醒的脸和她棉绒的睡衣打破了弥漫的惨淡气氛,为没开灯的房间带来一丝光亮。她放下还在半空中的腿揉了揉眼睛,厘清眼前状况后向我点点头以示问好,暗道尽头冒出幽幽绿光。她熟练地绕过椅子坐到残鱼腿上,低头抠起手指。女孩囚禁于密室之中,偏僻无人的角落、暗门、未知的基地……我只看到了这样。那时的我对她尚且知之甚少,楞住几秒后忽然问残鱼:“你现在怎么做起人贩子了。”
这句话不出意外地遭到了他愉快无比的大笑与薇薇安又惊又气的抗议,如果没有人鱼朋友拉着的话,我毫不怀疑自己也会落得和那扇门相同的下场。我慌忙否认刚刚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她说她岁数大得能当我妈,残鱼则解释道那间墙壁能封印时间,这也为日后它的命运埋下了伏笔。
最后便是和两人一起打了UNO,我也领略到薇薇安不止是萝莉。我没有赢,无论她还是他。我总是打不过。这不应该是物种的问题,我一直以为UNO很大程度上都是运气游戏。可总之我没有赢过,这是事实。
赢家是薇薇安,她真的不是萝莉。战场只剩我和残鱼,她起身跑到水箱旁边捕鱼。她也吃掉了一只,纤细的手臂上全是被鱼扑腾的鳍割伤留下的印记,她看起来很伤心。残鱼边打边给她复述我的历险,最后一张牌扔出之后,她举起手:“感觉很好玩的样子耶,我也要去!”她果然还是萝莉吧。
G8星的工程师们画地图都偏好从中央向两边画。肌肉记忆驱动他们的钢笔在图纸正中央画下一个精准的椭圆,再加上几片花瓣作装饰,大法师的王宫就建在其中一个焦点之上。然而到底是先有宫殿还是先有地图的呢,事到如今没人说得清了。
星球上的原住民坚信埋在脚下的G8是这片土地孕育的神明的杰作,这比空气还要重要的通货一定是G8神——让我们暂且如此称呼——因怜悯富有正义感的生灵,不愿使其困死而降下的奇迹。椭圆的另外焦点,高耸入云的格林伊特教堂挡在西风的必经之路,顶上手捧夜晚也会发光的G8的圣母被以年迈的老妇人形象雕塑,那是大法师的母亲。
至少,身为不小一个星球统治者的大法师是如此宣传的。倘若有人质疑,这位散发严肃气场的中年人就会举起随身携带的法杖(微服出行的王装备何等惊人的木杖!镶嵌着精炼后不含一丝杂质的G8,那无瑕得抽象的翠绿,绝不是这世上应该存在之物……)对准可怜的好奇之人,念出一串简洁明了的咒语(没人能确切复刻的奇妙音节的连续),顷刻间,人们就会看到,那人的身体开始融化变形,几秒后剩在原地的,只有一堆衣服下包裹着神情楚楚可怜的狐狸。
他也当众展示过与之互补,将狐狸变回G8星人,甚至让濒死之人复活的魔法。魔杖射出相反颜色的光线,一阵变形后狐狸的毛皮褪在原地。重新出生的人似乎变得更像狐狸了:脑袋更加尖尖、双眼更加深沉、皮肤更加棕红,时不时还会去养殖场中偷鸡、露出没藏住的狐狸尾巴。不过无人在意这些细节,大家都认为他们本质上和变化前是同一个人。狐狸的人类亲人们便是为这机会渺茫的希望,尽心尽力为他挖穿地表寻找G8,只因这是唯一能使自己心安的选择了。
这就是大法师地位从未被动摇过的原因,他说“神圣的G8连接着我们每一个人”,他拥有着G8几乎所有的力量。王宫正下方,星球的另一端,有一场铺天盖地的动物园,那里每一片篱笆圈起的草地都只有狐狸或狐狸的尸体。死亡带来终日不散的臭气,狐狸们自生自灭同类相残,只有犯了重罪或濒死的人会被送来这里清扫残局。这就是大法师之所以被称作大法师的原因,还没有人敢知道他的真名。
飞船航行了四天四夜,下午,六道木拖着同样筋疲力竭、因摄入营养不足而奄奄一息的渡渡鸟总算降落到了椭圆边缘。只要动一动念头就能将眼前不过是肉的“灭绝动物”吃掉,这样的想法令他满足,尽管他还是尽心尽力地抱着它。沉重和热乎乎的一团生命在怀中跳动,对G8星人来说只有麻烦而已。G8星本身没有鸟类,除了飞船外没有会飞的东西,那是神的领域,只是大法师终日游于地面从不展示他的翅膀。
前往王宫的路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挡住,那是被诅咒无法死亡,又浑身燃烧着烈焰的奇迹之子,阿格……不,烈焰人。他的高温几米开外就能感受到,六道木将渡渡鸟藏到身后不及,已经被他瞳孔深处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捕捉到了。烈焰人知趣地停在不会灼伤动物宝贵皮毛的距离,朝六道木咧嘴笑了。
“升了官真神气啊,以前在地窖里制作义体G8的小子如今飞船的轰鸣半个星球都能听到啦。”他习惯性地掏了掏耳朵,尽管由于恒久的高温,耳中几乎不会积攒什么污垢,“这不,又要为了你的前途葬送可怜的小鸟啦?”渡渡鸟在背后被捏得不怎么舒服,发出沉闷的叫声。
“得了吧,这也是为它的前途。到了孤儿院,得到比原住星球好得多的待遇,才是它们生出来的目的。”他说的话总能让六道木眉头紧皱,是这小小公务员应付不来的人物。多久之前,他们还曾在贫民窟中一起生活来着?一些往事、很多往事一股脑涌入不想被填满的大脑,不想被唤醒的神经记忆。“你呢?这个时候从G8宫中出来做什么?”
“没什么事就不能去那了吗,大法师啊,他也不过是……”说到这烈焰人四处环顾,王宫前空旷的场地此时没有别人,但他还是叹了口气,充满火星的呼吸,“算了。不过我能告诉你,这次这鸟结局可不会像你做的梦那么理想。大法师会让你把它关到教堂塔上面的。”
“教堂塔?”声音不禁高了一个八度,六道木望向远处雾中那个地方。所谓教堂塔,在那耸立的雕像之下泥砖砌成几层楼高的灰秃秃高塔,塔壁上几个黑洞洞的窗口不安地注视着外界。无论是谁,囚禁在其中,便已然站在了死神面前,“怎么可能,这么珍惜的物种要杀也不可能现在杀。别逗我笑了。”
“正是因为珍惜才会被杀咯。大法师想吃的绝对是来自外太空最新鲜的一手食材,而不是被本土污染过它的子代。”
“……”
“保重啊,六道木兄。”见他无话可说,烈焰人俏皮地朝他眨眨眼睛,从六道木身旁吹着口哨走过了。不过几步之后又回过头,向跟在他身后行走的渡渡鸟挥了挥手:“你也保重啊,小鸟儿。”渡渡鸟没有理会。
在相对而言地广人稀,特别是人都变成狐狸的G8星上说,没有几个人进过王宫深处,是十分合理的事情。坐不住的大法师从来不会老老实实待在他的宝座上,整个宫殿都是给他和他的魔法的游乐场,可怜的仆人们跟在他后面收拾大法师肆意玩耍后留下的烂摊子,到处是倾倒的架子、散落一地的书本、不知从何而来向何而去的液体,以及随空气乱飞的狐狸皮毛。
六道木进入时,刚从午觉中醒来的大法师百无聊赖,在休息室窗边望着窗外身体轻盈、飞得起来的鸟,五官与狐狸极相似。那正是六道木上上次捉到的物种,特别被准许放养在野外。大法师不用回头便知道来者是他认真的助手与任务目标,他用一成不变不怎么感兴趣的语气祝贺:“又成功了呢,木君。干得好。”
他顿了顿,下一条命令随之而来:“那么,把它送到教堂塔去吧。”
G8星给人的第一印象、主要印象便是寒凉,盐碱地,不知为何茶联想到,也许是面罩覆着一层薄薄白气的缘故。三人之中只有他戴着航天服似的特质头套,G8星的空气经过转换变成了泪水的味道。连一旁最终被盖棺定论为萝莉的少女,都比他更加自由地漫步在眼下矿石如暗礁般凸起的土地上。残鱼说那些都是G8,还没有变成UNO牌的G8,没来得及修正错误的G8,还没有被开采的G8,它们向空中发出绿色的光线。
残鱼说他们没法直接降临到目的地,说距离王宫很远的周围有一层淡淡的结界,会以经纬线腰斩此处与地球间的通道,用教堂唱诗班歌声净化他们。他们都会变成G8的。“唯一的办法,如果想救出你们的冷笑话之神,”残鱼说,“你得用船。因为它是渡渡鸟。”
“这破地方去哪找船?”
如果它注定要被救出来,船自然会出现。残鱼神神秘秘,薇薇安高高兴兴。茶看不出来不毛之地般的星球是如何产出足以抢夺世界的资源的,看不出它的命脉在哪,他注定是个地球人。背着足够在此安居的干粮,他们半天内进入结界后(“你瞧,像不像泡泡糖”,残鱼朝空气中伸去,有什么滞留在了他的指尖,收回手时那片区域的景色忽然扭曲了一瞬才恢复,“他们绝对会察觉到我们来了的。”薇薇安尝了一口:“像塑料!”),又几乎不停歇地跑了两天。茶觉得他们已经丢失方向在G8的迷宫中绕不出去了,终于一座宫殿从地平线缓缓升起。
“回家咯!”薇薇安眯起眼睛找寻着路,一认出城堡的外形,就马上用兴奋的语气呢喃起来。脚下从干裂荒芜的地块变为犁过的泥土,青草裹挟着巧克力色的泥浆依然生长。城堡看起来像豪华一点的农庄,又并非地球上会有的风格,多少些奇形怪状。薇薇安跳房子般从菜苗的空隙间跑过,停在门口。几秒钟一动不动后她转向我们,用沮丧的声音大喊道:“不是渡渡宫殿诶!”
“是G8宫殿啦……当然不是了,我不就那么说的吗。”残鱼其实并没有说过,“这恐怕是另一位半神,阿格……不,烈焰人的城堡。没看到它都在燃烧吗。”没看到。
“其实还是能看到一点的吧,从窗户里面那。倒不是说火炉啦,而是其他……没觉得窗框都在变红沸腾吗?没发现从那里吹来的风的声音好像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吗?虽然你带着面罩是无所谓啦,但就我们直接接触G8星一切的人来说,他真的会有点麻烦呢。”
“麻烦?怎么个麻烦法?”
“就像渡渡鸟要坐船去找那种程度的麻烦……可能比那个更麻烦。G8星上水比较少所以,很难熄灭他的暴怒和高温啊,何况我是鱼。如果没有他那样的身体——像我和薇薇安这样的身体,靠得太近绝对会被熔化蒸发的。虽然你带着面罩是无所谓啦,要不到时候还是叫你去和他接触吧,带着面罩是没必要紧张啦……”
……
如此这般,两人正在越聊话题越远的同时,烈焰人正巧悄悄地打开门准备再次出去。在场只有最近的薇薇安发现了他,发现了夏天正午推开窗子扑面而来似的热气,对她一介萝莉而言的确难以承受。在薇薇安视角下,首先是什么温暖的东西爬上了脖颈后的肌肉,接着下颌、右腮,感受到初恋也无法带来的脸红心跳危险地就要烧到眼睛时,她禁不住轻呼出了声。
正是这柔弱无防备的声音让烈焰人注意到了她。应该指出的是,他对包括地球在内的外星人并没有明显的恶意,只是不习惯有生物在他家门前打扰,更何况是戴着萝莉假面、无知得会引起任何星人最原始欲望的小女孩。薇薇安那刻转身同时最后一瞥的光景,是他被烧得皱如废纸的面庞高处挂着的,莫名恐慌和冰冷的眼睛:他颜色如夕阳般的瞳孔、他布满蓝色血丝的眼白。还看到他背后的客厅,好像有其他人在,也在没有着火地望着她。末了,超越滚烫使人没知觉地融化的手捂住她的眼睛,薇薇安没来得及最后回忆一次残鱼的样子。
……
“没错,这也是他一大不能理解的特点。倘若不是土生土长的G8星人,要么被他的火焰吞噬,要么习惯了在远处的热气把他当做太阳,进而无视他的存在,甚至忘却被他伤害的人的存在。虽然你带着面罩是无所谓啦,所以还是注意一下他的行动吧,免得被偷袭个措手不及。说起来薇薇安这么久不见影子,还待在那门口吗……等等,好像少了个人……薇……谁来着?”
咕咕,咕咕咕,咕。让我们打开鸟语翻译器吧。
渡渡鸟在阿瓦岭生活不过将将七个月,明明如此它却长得像饱经十余载风霜的老鸟,已经有了额间深深的皱纹和羽毛下被某人藏匿的遥控炸弹。兰枝,很神奇吧。
青草与花朵下无忧无虑,渡渡鸟不在乎人间也不在乎自己种族缺陷地生活着,白天研究大自然间随机数的规律,晚上倾心于湖中沐浴的山林女神。山林女神赐予它从北极带来的笑话,它从谐音梗开始学习人类语言(总被质疑为机翻的)、UNO(水平波动极大的),以及准确分辨出各种植物细微差异的超能力(与生俱来的)。不出意外的话,在与世无争的阿瓦兰,它本会重新复兴这一物种才对。
渡渡鸟被抓住之日的前夕,它所有的动物朋友都没有提醒它。它翻遍词典也找不出自己被G8星盯上的理由。那是一个美妙的郁金香之夜,尤其是山雀的鸣叫与满月的皎洁。它醒来尚未伸展已经失去原本功能的翅膀,突然发现树洞口外,两个没有人类模样却高大似人类的影子正在死死凝视着自己。其中一个有着莫名令它着迷的瞳孔,另一个便是六道木。
“主人?这就是我们要捉的小动物?看起来好可怜哦。”那双玻璃珠说。
“啊啊,可这也是为了……”六道木说着向它伸出了魔爪(不是饮料),渡渡鸟连后半句话都来不及听清。
被诅咒变得笨手笨脚的灭绝物种连摧毁GFW的力量都没有,更别提对付有备而来的G8星人了。预料之内,它被毫无悬念地击败了,拿UNO举例的话,那就是被春天了,惨不忍睹。咕咕咕,汪汪。这句不想翻译了,总之它一定很不甘心、一定无法接受、一定认为这是假的,后悔它要是把打UNO的时间分出哪怕四分之一用来学习声波武器,那时也一定不会如此被动。依依不舍的渡渡鸟最后还用嘴钳着路边的柳树枝不愿意离开,直到连着柳叶被一同拽走时,它还在想着这事。
那天晚上,阿瓦岭动物们的嚎叫在人类听来格外凄凉。
此刻它辗转于陌生的星球里各处陌生的角落,见识过外太空的寂寞与迷失、G8星的不安与华丽、自身命运的结局与执行,终于还是被关到了G8人们所说的教堂塔中。毫无疑问,那只是叫法更好听一点儿的监狱。渡渡鸟山林中的眼睛本应习惯黑暗,在这里却丝毫发挥不了用处,与其讲没有太阳(或其他什么恒星的光亮,暂且叫做太阳吧)照进来,不如说是这里的东西奇妙地将一切光线都完全吸收了。它用爪子、翅膀、喙,所有能向它反馈的器官阅读着周围,最终确信这就是一间开始发霉的牢房。
一天吗?它忘记了,又好像一天都不到,它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它这么明白了。鸟几乎不存在能感受到难过或后悔的器官,这点和G8星人些许相似,难说是坏事还是好事。眼下渡渡对自身即将灭绝之事实感甚少,哪怕认真考虑了也并不认为有多大关系。如果最后至少能吃上一口疯狂星期四就好了,它飘忽地想着,它们真的只要五十块吗。
六道木焦虑的声音在门口打转,听不清在碎碎念着什么。渡渡鸟从被他带走那刻开始一直以为他是纯粹的坏人,现在却拿不定注意了。那个叫做大法师来着的?外形看上去很奇怪,和它在地球见到的人类都不一样,而且动物特有的直觉告诉它,那不止是不一样程度的问题。他下达将它关到这里的命令后,六道木身上就开始散发犹豫的气场,好像是自己坚信的正确忽然受到了质疑。
渡渡鸟想,它自己都已经接受了,大法师说什么要把它炖成汤,辅以……总之是各种G8,再将它死去的身体每个部分切开,拌着汤分给他那些名字难记的大臣们,蛋白质含量是狐狸的十倍。渡渡鸟还没有被炖成汤过,估计那不会太舒服,但也算接受了。它被送进牢房时都懒得嚎叫,只是用嘴将叼着的叶子挥来挥去,又开发出一个新的谐音冷笑话而已。六道木究竟在烦恼什么呢?
万般漆黑中,自然很难感受时间的流动,更何况飞禽。在精心为它准备的鸟笼中待了仿佛有半辈子,六道木的气息终于不见了,他急促的脚步声远去了,渡渡鸟事不关己地想这就是结束了,他走的正是它自己未来将要走着通向死亡的路。
阿格……不,烈焰人也不是萝莉控,毋庸置疑,十亿外星生物中只是稍微有点独特的一种,拥有神圣不可侵犯的燃烧权利。虽说如此,眼下因为靠得太近而被灼伤,失去某种作为萝莉的重要特质,半部分皮肤焦黑干枯,看上去更像碳做的玫瑰的薇薇安被他搀扶着,暂时似乎还无法复活的样子。他叹了一口气——一口热气,呼唤客厅坐在暗无天日里的人影,以失败的语气。
“嘿阿瓦娅,人成这个样子还能用吗?”
阿瓦娅,像接收到某种命令,起身移动到茶几边窗帘筛进的明亮缝隙中,亮黄的光映出这个机械少女的一丝侧脸——珊瑚粉塑料般的卷发、现出零件轮廓的隔热皮肤、性冷淡的表情、以及很受鸟类喜爱的,玻璃珠似的眼睛。她远远端详薇薇安烤得七分熟大概很好吃的躯体,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解释:
“被你那火用力接触的话,口感其实不会太好,味道比起牛肉更像毛肚,还是算了。——等等。这个人样子有点眼熟……”她打开客厅的大灯,凑近过来仔细打量薇薇安还能辨别出的面容,“薇薇安?”
“你说过的,地球上那个不太对劲的女孩?……那,可真巧,明明我只是刚好看到有人在门前晃悠。”
“运气不错。用她身上残存能量的话,破坏掉教堂塔的供电系统还是绰绰有余的。毕竟再怎么说,她能被困在G8星驻地时间停止的区域却坚持承受下来,绝对是被选而唯一的。”
“意思是,是大法师把她安插在地球的?”
“极有可能。或许她真的能成为G8之母。不过既然人已经没了,就没什么需要担心的。”阿瓦娅拉开窗帘,换上米色的风衣,碰了碰薇薇安红棕色、指纹尚且没有完全熔化的右手。教堂塔顶端悲戚的雕像在靠近地平线的地方,已经可以看见,“行动吧,趁还来得及。”
“没有其他需要准备的东西了?是说,我们先去教堂塔?”
“去教堂塔。没有渡渡鸟的话,很难见到大法师一面。东西这么多就够了,最多再把R带上。即使是现在的她,身上余下的电荷也是我们发电站持续两年都难以累积的。这就是天赋……不,也许是G8的作用吧。总之带上R,上车,尽快从后门走。嗯。”
阿瓦娅说完这句话就进入其他房间——后门的位置了,房门口悬挂的流苏噼里啪啦。烈焰人常常能感到她内心代码砌成的墙壁,任何为试图与她拉近关系而做的努力都是无用功。朝向后院的窗外,阿瓦娅打开接灰的越野车的驾驶位车门,正准备钻进去。她的头顶上方,G8星独有不知名字的树木伸出一条树枝,彩虹色的花瓣舒展着。烈焰人呼出一口气——一口温热的气息,从鞋柜上找到R——从一板药上裁下来的一片,药片看着使人想起棉花糖——牵着摇摇晃晃、在越变越焦的萝莉,跟了上去。
那些为了生存而被翻开的田地,与逐渐忘记薇薇安是谁的茶和残鱼一同,被他们抛在身后。火焰乘上的越野车大约也在着火,却被消音得几乎没有动静。沙地上仰望着天的G8矿石们飞快后退,卷着沙尘的风呼呼地,吹开阿瓦娅没那么红的头发,那景象仍会让坐在后座的烈焰人幻视成彼岸花。他们正在使向彼岸啊。方向盘、油门、刹车、转向灯,也许在她内部,程序设定的一板一眼的操作过分精确,无聊得让人想要说话。
“……之前去G8宫里放轰炸机的时候,我其实顺便试着刺杀了一下大法师。”
车头朝向的方向忽然颤抖了一下,这战术显而易见地成功了。烈焰人得意地继续讲道。
“但是,你知道为什么我还能活着回来吗?说真的,我发现他的法术打在我身上的火焰上时,会被弹走,像撞墙了的皮球,根本没法作用到我的肉体……很好笑吧。本来没法灭掉我这火就觉得他够无能了,谁想到竟然能没用到这种地步……你说,那我之前担惊受怕那么些年到底是为了什么啊,没了那法术他还有什么可以嚣张的?”
尖厉的刹车声。想必用了非常大的力气,刹车底下的地板都凹下去一块。突如其来的惯性差点将他和他身边的萝莉抛出去。炙热的中型车在四下无人的野外孤零零地停住。阿瓦娅这次从驾驶座转过身,以厌烦到无以复加的表情说话,声音都比平常大了不少。
“你见到他了?那你怎么没把他杀掉。据我所知,大法师现在还活着?”
“这事哪有你说得那么容易嘛……你想,我如果在你之前就把大法师杀了的话,六道木就一定会发现。他发现了的话,第一个来找的肯定就是有轰炸机的你。而你确实又不是没有这个想法,那时候不就麻烦啦?……再者,有传言说大法师能这么久不死的另一个原因,说他的生命其实是靠体内一个,叫FoxHC的核心维持的;不破坏它,他就能不断复活、再生。”
“……”阿瓦娅转回去,静悄悄地,车重新开始移动,她刚刚稍微爆出皱纹的皮肤也慢慢平息下去,重新苍白。
“以前第一次听说这故事我也是不相信的,可是……你刚不是说这孩子可能是G8之母吗,”烈焰人看向身边,软趴趴地靠着车窗,表情安详得似乎还有生命的薇薇安,“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倒能解释她为什么和以往被烤焦的人给我的感觉不一样了。留着大法师的话,让他先把她复活,之后再进一步研究对策也不迟。”
“他绝对会问你从哪发现她,她怎么会被你烧成这个样子的吧。”
“好像有两个地球人——不,一个地球人和一个摆渡人吗——和她在一起,把责任推给他们就好。比如说为了自保出卖了她……不,有点牵强吗……那就是没发现她和他们在一起……唔,有可能吗……但大法师应该不会……”
“……总感觉要变得很麻烦了。”透过后视镜,瞥着冥思苦想中的烈焰人与仿佛随时都会睁开眼睛的薇薇安,阿瓦娅无奈地叹出一口气——蟒蛇的气息。
“是变得更有趣才对!”烈焰人的兴奋,车内温度又直线上升。
谈话间,车离星球中心越来越近,周围现代的建筑与噪声逐渐增加。他们开上了和狐狸奔驰在一起的公路。
与薇薇安只见过一面的茶自然是先忘记她的那一个,十几秒后,连“有什么东西被忘掉了”这件事也被他忘掉,对着还在回忆漩涡中挣扎,不断说着“还缺一个人”“还缺一个人”的残鱼,茶让他别再想了,一定只是类似于Deja vu的认知障碍罢了。残鱼依然盯着烈焰人的房子,尽管人鱼的第六感告诉他不要进去,他还是犹豫。茶盯着他手臂上的鳞片。
“话说你都离开地球了,晚上还会消失吗?那个,海、殡仪馆什么的。”
“嗯……嗯?啊……”劝说不管用,提问却立刻把他拉回现实了。残鱼试探般地在空气中挥了挥手,又仰头看向天,现在离夜晚倒还算早,“我想应该不会吧。该说不说,这地方确实没有像地球上那么多威胁我们生存的东西,也没什么水。我大概会一直保持这种形态吧。……诶,刚才在说什么来着。”
“什么都没有啦。快点走吧,不是说烈焰人很危险,要去找什么船救渡渡鸟吗?”
“噢,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嗯,是这样来着,虽然你带着面罩是无所谓啦……”
几十步开外,当时只有核心在跳动的薇薇安,让我们稍微为她哀悼三秒钟吧。残鱼两人重新继续他们没有你的旅途,你能做的只有虔诚保佑他们不会在接下来五千字以内死掉,我和右下角的字数统计,都会帮助你的。他们扬起尘埃带走周边的最后一丝地球味道,那城堡或者农庄里阿瓦娅计划着用你革命G8星。呜呼哀哉,薇薇安,呜呼哀哉。
又走了两天两夜,他们的路线近乎垂直于烈焰人留下的车辙,没有向着渡渡鸟反而笔直朝着G8宫前进了。这也无可奈何,G8星的大部分荒野区域地表以上都没有路牌,几乎从不到此处的居民们也不认为有那个必要。无法辨别方向的残鱼只凭十分方便的“第六感”与零星来过几次的记忆,不断指示与调整方向,至少让两人没有落到在沙漠中绕圈圈的地步,已经很不错了。
第一天夜晚茶在帐篷中摘掉面罩,边品味没那么糟糕的空气边问他还要多久,他只能答不会超过72小时,根据他的经验;第二天路上茶的不耐烦达到极点,开始怀疑残鱼的向导与他们的脚,可惜再怀疑,除了跟着残鱼外他别无他法。直到第三天的清晨刚动身没多久,他空虚的眼睛追逐着天上也许是云的东西的快速流动,一低头猛然发觉一块遗迹般的庞然大物出现在视野远处。
“飞船!六道木的飞船!——啊,你说的‘船’就是指这个东西?!”濒临饿死的人见到食物也不会像当时的茶那样激动,他一扫此前的厌倦,不等残鱼回答就撇下行李,跌跌撞撞奔向沙丘上那个刺眼地反着光的物体。残鱼疲惫地笑了。
铁盒子。仿佛很久以前,第一次见那东西时是如此形容的吗。然而此刻,大约四十五度斜着插入地面,在过分温暖过分明亮过分清晰的阳光下,它的样子更加具体:煎蛋似的轮廓如同刻板印象的科幻作品中描述的那样,碟形底座上一个巨大的圆形玻璃罩,有点像茶现在头上套的这个。透过玻璃罩能看到驾驶舱,五颜六色的仪表盘与按钮现已熄灭,椅子背后是一片空间可观的休息区,桌子沙发电视煤气灶,应有尽有。飞船上表面平滑得像抛过光,只有几笔花纹,一个圆圈中一个描边的字符加上外星生物的面部,大约是代表G8星的某种符号,敲击会发出金属的回声。绕到背后再看,底盘由边缘凸向中心,中心是一个闻着味道似臭鸡蛋的空洞,供船飞行的气体就由此喷出。
人去楼空,人去楼空,兰枝也是如此。渡渡鸟自然早已不在座位上,那里只有它几片暗暗的羽毛,它拍打挣扎过的痕迹。茶在这个没有裂缝的鸡蛋周围摸索,敲打,弄得自己拳头发疼发红,还是没有找到进入到里面的方法。残鱼拎着他落下的行李,慢悠悠地总算晃过来,打着哈欠的样子像终于放下了什么。
“原来是这个船呐,怪不得怪不得。我的预言果然从未出错。”残鱼以赞叹的眼神,一边点头绕着飞船转了一圈,“那么那么,这里就考考你啦,茶君,在没有遥控器的情况下我们该怎么打开这个大家伙呢?”
“这才是我要问你的问题吧……不要对地球人有多余的指望啊。”
“诶,这么无聊啊。好吧好吧,G8科技想来确实不是你这种连G8星都看不懂的地球人能够理解的。我看看……”残鱼走到飞船背后,钻进那个恰巧够他进去的洞,只是进去时身体的样子看上去被压缩过一样。
“总感觉微妙地被骂了。”茶望着他在外面扑腾的,尾巴般的双脚。
“嘿咻。”他发出像被闷在袋子中的声音,然后飞船内部有什么东西严重地响了一下,然后它在沙丘上略微摇晃了一下,然后它边缘侧面开始闪烁彩灯,然后它泡泡般的盖子“噗”一下弹开,然后残鱼从洞中出来,右手手臂流着海洋颜色的血……右手手臂流着海洋颜色的血。深邃却浅显的血液从一处本应是鳞片的位置忽快忽慢地涌出,错落有致的鳞片将它分成许多股或粗或细的支流,浇灌他垂下的小臂、垂下的手掌,在荒漠中滴水成洼。过于美丽的超自然景象使茶专注欣赏,愣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受伤了,需要安慰。
“你没事吧。”
“没……没关系,小问题,过一会儿多半就自动好了。不过这东西,果然不是地球人能驾驭得了的啊……”残鱼压住伤口,咬牙爬上飞船,摔倒到副驾驶位上,眯眼看着屏幕上出现的异国文字,“你也进来吧,这飞船应该是还能开的,我教你。路上确实耽误不少时间,咱们得加快速度了……唔。”
茶偷偷用食指蘸了蘸滴下的血,抿了一口,咸咸的鱼腥味盖过清淡的肉香。茶跳进去舒舒服服地坐在驾驶位上,有眼色地拉下飞船鼓起的罩子,取下自己头上的罩子。走了那么长路之后,棉花填充的座椅感觉无比舒适,他们的飞船染上海色的标记。
“好吧,告诉我,这一点提示都没有的玩意该怎么开?”
“其他的不用管,就看我指的这几个,”残鱼稍微坐起来一点,能自由活动了。茶听到他说过一会儿就好,但没想到是这么短的“一会儿”。他指指茶脚下两个踏板,面前一个旋钮和两个拉杆:“这是油门、这是刹车,这是换挡,这是升空器、这是重心前后调整,方向盘就是方向……不行,我果然还是得再睡会。”他面色凝重地扶着额头。
“没问题吗……面前那个就是目的地的城堡了吧?”茶抚摸着那些茶黑的部件,手指不自觉地轻微发抖。残鱼帮他按了两三下,晃动、晃动、失重,它载着他们总算升到了空中,茶感觉血液都要倒流了。
“嗯……倒确实是这样啦……总、之先走吧,随便按一按,坏不了的……”茶听了他的话,真的放按心乱开扭始船,簸被控他颠混飞——“喂!!全乱了啊,不是让你这么随便的——啊!”正做好睡一小觉准备的残鱼瞬间清醒过来。但是已经晚了,他的胃先开始抗议。咣当咣当,船内天翻地覆,如同点着的飞天鼠,混乱又正确地朝向G8宫,“嗖”地一声好似闪电——
车在歪歪扭扭的停车位上停下,车在寒风凛冽的教堂塔门口停下,车在闻声赶来的神父与教徒们寒冷的凝视中停下,车在刚刚走到教堂门口准备进去的六道木的、讶异且充满防备的战斗姿势前停下。这下惨了。阿瓦娅捏紧方向盘,咬着后槽牙想道。
“诶嘿嘿,六道木兄,你说咱们怎么每次总是能这么巧偶遇呢~”烈焰人将薇薇安留在后座,副驾驶椅子后面,自己一人下车挥了挥手,和六道木亲切地打起招呼,“我就说那鸟儿会被扔到塔里,现在信了吧?”
“……那么,你来这里又有什么企图?还有这位,怎么与你在一起的……小、姑、娘。”六道木重重地咬字,一边透过挡风玻璃看向阿瓦娅。向来冷淡的机器人,只有在这种时候难得地露出激烈的表情。她满脸通红,低头藏到方向盘下面狭窄的空间里,仿佛有蒸汽从她脑袋上冒出。六道木曾是她的主人。
“呃、嗯……算了。”烈焰人叹气似的撇了撇嘴,“既然如此,我就直说吧,我们要去救渡渡鸟。嘿阿瓦娅,没时间留给你的少女情结害羞了,要你帮忙呢。”他用力摇了摇车身,车门打开,阿瓦娅顺势滚下来,在地上滚了三圈:“屋瓦……”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揉揉冒金星的眼睛,紧张地抬起头又低下,毕恭毕敬地对着六道木鞠了一躬:“主人好……”她退到烈焰人身后。
“哈哈,原来阿瓦娅在你这里是这样啊,在我那边可是完全不同的哦。如果能承受得住的话——”
“啊啊!连我的老婆都要夺走吗,烈焰人,你这家伙……”
“唔……!请、请注意您的措辞,主人!老……婆什么的,我只是主人的女仆而——”
“夺走吗,讲话别这么难听嘛,六道木兄。她可是出于自愿的哦,你也应该能感觉到吧,她在你身边的时候,你拆开她的身体改装她的时候,她真的开心吗?”
“……原来是这样吗,阿瓦娅。是啊,作为主人,我可能确实不及格:类型检查总是关的、代码结构不符合oop规范、函数几乎从不写注释、动不动重置你的git库、提交修改时乱填commit message、随意merge别人残害你过后的pr……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即便如此!如果是作为丈夫的话——”
“请不要再说了!主人,”阿瓦娅变得激动起来,“我跟您讲过吧。我其实没那么喜欢G8星,我更想回到曾经,兰枝还在的时候!”
“可是古兰枝已经回不来了,这一点你不应该比谁都——”
“可是,即便如此!难道这就能成为我们不为之奋斗的理由了吗?快回想起来吧,主人!你们随意挥霍G8时,不是被薇薇安做的‘对G8专用机器人’狠狠制裁了吗?那时候,您不开心吗?锂锂——您还记得他吗?他脑子瓦特吞下两节电池的时候,您怎么说的?总之是把它加到自动回复里面了,不是吗?您回收G8的初心,为了将薇薇安从地球上赎回来,不是吗?那时,您的梦想不是还很纯洁吗?……您能回忆起的瞬间一定比我更多。现在,渡渡鸟,那么可爱的小动物,只是为了大法师挑剔的胃口,就要灭绝,您真的忍心吗?!”
“啊……”六道木,被击败似的,双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一滴泪猝然从他干涸的眼眶中涌出,滴到路面。这是他作为G8星人从未有过的体验。“是、啊……我想要的G8星,也不是这样的啊……我也,希望再次回到兰枝还繁荣的时候啊……呜、呜呜呜……我、我明白了。你一定是G8神,不,阿瓦神派来将我引入正轨的天使。你们进去吧,快去解救那无辜的鸟儿,打败那邪恶的法师。神父,一定也会接纳你们的。”
“XD,”烈焰人说,或者说他摆出如此表情,接着将八分熟的薇薇安抱了出来,步伐轻快,“根本不用我出场嘛,不愧是阿瓦娅。”
“不,您说错了,主人。”阿瓦娅经过六道木身旁时停住,弯下腰微笑了,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所谓神明大人,一直以来都只有您自己而已哦。”
过着安详平静的日子,夜夜高枕无忧的大法师,这天有生以来头一次感到了次数多到异常的心神不宁,伴着强烈的领地受入侵感。尽管FoxHC还在正常运行着,他仍将此判断为一种警告的预兆,他的管家却说那只是睡眠不足而已。
今天上午,他坐在了熟悉的主殿之中、宝座之上,如坐针毡。教堂那边的赞美诗声传来,斜斜的日光透过墙壁中彩色的雕花玻璃,将G8星历史英雄的身影投射到地板中央:Annika、nmda、404、502……大法师感到前辈们在向他招手,邀请他去往另一个世界。
怔住了许久,远处房间似乎终于传来水煮渡渡鸟的香味与火苗的燃烧声,还有教堂塔那边愈发热闹的喧哗,大约礼拜开始了。台下空无一人,大法师打开地图再次俯瞰自己的这片小小快乐星球,叹了一口气——G8的气息。奇迹和魔法,都是需要代价的,除了G8,他自己也在越变越像狐狸,吠叫的冲动总在夜晚折磨着他。在狐狸与人类之间忙活了大半辈子,大法师终于感到自己命数已尽。如果最后,能尝上一口渡渡鸟就好了。他想,让我最后,再为了私欲动用一下大法师的权限吧。
“陛下!”一片祥和之中,猛地响起那位叫做whoami大臣的声音。他推门而入,容光焕发地快步走上前,弯下腰向大法师禀报,“渡渡鸟汤马上就要煮熟了,您打算何时享用?”
“啊啊,如此迅速,不愧是我选中的厨师们。”浓汤的咸香与鸟肉的鲜嫩味道开始在他舌头上打转了,大法师咽了咽口水。
“是,陛下。”
“好啊,事不宜迟,等汤一煮好就让他们给我端上来吧。再有,我只尝一晚就够,剩下的汤,你们自己看着分了吧。”
“啊……是!谢谢陛下!”
大臣原样跑回去,殿中再度归于寂静。
喝完那碗汤,自己就会死。时间推移,大法师的预感愈发强烈。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它使人血液凝结的寒光与锋利的剑刃,他已经可以感到。倒不是怀疑他忠心的厨师在汤里下毒或其他可能性,非要解释他也解释不清,只是必定有什么事,在喝掉的渡渡鸟汤的瞬间,会一起到来。
“吾之所爱,全能的404哟!你可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大法师开始自言自语,从王座上站起来,仰头望向其中一块窗玻璃上,雕刻着手举名为“HC++”之枪,表情严肃且坚定的斗士,泫然欲泣。他激动的声音回荡在殿中,“我曾继承你的衣钵,发誓要让G8星越变越好!但是……现在、后来,反贼越来越多,狐狸皮毛越堆越高!要治理这蛮荒之地,难道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为什么!如今,只是为了尝一口渡渡鸟汤,我就感到死神在近处挥舞它的镰刀了!可我只有这双沾满狐臭的手,又该如何去与你相见!告诉我,404,我到底该如何是好……”
回答他的只有更浓的香气,与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G8人们在分尸渡渡鸟,最后的圣物、最后的动物、最后的无法飞翔的鸟儿。whoami也很迅速,带来推着小推车的厨师再次进来,他的声音,大法师都没有注意到。
三层的,小推车。最下往上,第一层,鸡尾酒、柠檬汁、狐狸形状的杯子,解腻,那是所有厨师都知道的,大法师最爱;第二层,渡渡鸟的羽毛,被摆成一个图案,狐狸的图案,狐狸的双眼是它的两个眼珠,水灵灵得好似还活着;第三层,放着勺子的小碗,旁边是瓷制的大碗,盛放着表面漂浮一层油脂的渡渡鸟汤,灰色的、灰蓝色的,还有汤里渡渡鸟煮烂的翅膀,丰满的鸟肉从骨头上块块脱落,香气四溢。三层的,小推车。厨师推着它,把它推到了大法师眼前。皇宫中鲜有的香味使他差点儿晕过去。
“怎么样,陛下!我们改良全新做法,采用了——”省略许多冗长的描述,“——外加食材本身惊人的适应性,才有了这一碗味浓却不刺激、绵延却不留痕、鲜嫩却不生冷、劲道却不干涩的珍馐!来吧陛下,请快尝尝!”厨师掩藏不住眼中期待的高光,使得大法师愈发犹豫了。
“好,好。我会好好品尝的,你们先下去吧。下去,也去吃你们那份。”
“……喏。”面对突然冷下来的大法师,厨师和whoami疑惑地眨眨眼睛,但还是听从命令离开主殿了,他们跑走的脚步声似乎透露着愉快。大法师又叹了口气,或许只是在吹凉热汤。眼角的余光中,代表404的那扇窗户早已熄灭。
就要这样吃掉、喝掉吗?啊,死亡……渡渡鸟身上,阿瓦岭的味道,那里树皮的浓郁、青草的芳香、动物的油脂、泥土的苦涩,混合着涌入大法师鼻腔,沁入心脾。如果下辈子生在地球上就好了,那样,我也不用当大法师了。大法师搁下随身携带几十年的魔杖,庄严地一勺勺将汤舀进小碗,双手捧起它,温度,传来。他喝下了第一口。
他喝下了第十口。
他喝下了第二十三口。
看到了吗,绑在头上、绑在剑上,已经支撑不住、边缘开始断裂的麻绳。果然美味啊。纯粹的感官刺激,味蕾复杂的反馈使他短暂停止了思考,无法描述灵魂的震颤。这是算死亡吗。他已经喝下了几十口,却还是渴求,像没尝过似的不断舀着汤,咀嚼着肉。每一口都是全新的体验,渡渡鸟体内的宇宙被熬进了汤中。他又喝下了一口。
他喝下了最后一口。霎时间,“嗖”地一声如同子弹,画着404的窗玻璃碎片溅进了碗里。他恍惚间抬起头。烟尘之中,圆顶之下,那是属于六道木的飞船。
渡渡鸟不在教堂塔中,牢门大开。烈焰人觉得他们被耍了,难怪神父轻易就允许他们从教堂上教堂塔。阿瓦娅格外平静,尽管概率极小,但这也在她的计算之中。最坏的情况是,渡渡鸟已经被放到锅里煮了,她透过塔顶的小窗瞭望王宫旁袅袅升起的炊烟。
回到教堂门口,陪着越野车,六道木坐在地上靠着大门。阿瓦娅告诉他渡渡鸟不见了的消息,他表露出真情实感的惊讶不亚于那两人。他仰头望向教堂塔,灰又沉重的砖石垒起如他的心情,被雨水淋出泪痕的圣母像正在哭泣。他眼中也有什么熄灭了。
“啊啊,大法师,您怎能这样……”六道木起身活动酸痛的膝盖,一瘸一拐地走到车门前,看到了被烧焦又被冷却的薇薇安的样子,“好吧,好吧,烈焰人。让我也加入你们,给我个痛快吧。”
“真的吗?主人!~~~”代替烈焰人回答的,是满面春风的阿瓦娅,粉色泡泡的声音。
三人小队。薇薇安倘若复活,他们便能凑桌麻将了。烈焰人对此最大的感想只是,阿瓦娅竟然,有生命感得,仿佛连图灵测试都能轻易打败,连着三次,三十三次也没问题。他们是火箭,燃烧的他推着车身飞驰,车尾扬起的浓尘便是助推器。主仆轻易重归于好,烈焰人反而成了电灯泡。他寂寞地听着二人的对话,用手暖着薇薇安,忘了这只会让她更熟。
“离开我的这段时间,你的内存应该没炸吧?”
“是,主人!每天晚上睡前,我都有把脑袋拆下来检查过!”
“都说不要做那么危险的事情了……万一装不回来可怎么办啊……”
“诶嘿,没关系啦主人,我已经熟练到闭着眼睛都不可能出错啦。不信您摸摸我的脖子,连接处可是完美地光滑又柔软——唔!(‘——何等不知廉耻的发言!’她说完后训斥自己道)我什么也没说!反正就是,空间还绰绰有余的!”
“……唉,总之看你还这么有活力我就放心了。”
“主人也是,还活着我就放心了!”
“呵、呵呵……说的是呢。”
“主人在那之后,还有经历什么有趣的事吗?”
“有趣吗……好像真的没有了。光照看那小鸟就累人得不行,我可做不到跟你一样再去注意周围别的事情。”
“这样吗?我和主人分开后,可是遇见了好多奇怪的事情。打算回地球的时候,在当时那座山脚下,不是有座寺庙来着嘛。结果进去以后……”
无休无止的叙旧,收音机里快节奏的地球音乐,海浪般的流行朋克,冲啊,冲啊。
眨眼便是早晨,三人轮着开了一夜,他们终于到G8宫门口。不祥的气氛,六道木看到高处玻璃上被撞出一个大洞的404,窟窿的形状总觉得有点似曾相识。断臂的维纳斯,404手上的HC++不再有弹药了。他问那是怎么回事。阿瓦娅说去看看才会知道,主人,而且他不是很美吗。烈焰人有点晕车了。那是个连太阳都平静得不眨眼的上午,不凉却也称不上温暖,唯一能感受到的风只有他们彼此的呼吸。
前途未卜,然而无论如何,检查手上的轰炸机引爆器、R、薇薇安、内存、火焰,以及复活兰枝的信心,之后就走下车,无畏前进吧,Avengers!
茶与残鱼看到已成食材的渡渡鸟后,多么愤怒多么失去理智自不必说,令大法师没想到的是在那之后,他们的进攻、他们的防御,自己竟闻所未闻。
大法师之前知道了变狐狸的法术对烈焰人无效,却不曾想烈焰人不是唯一那个。熟悉残鱼的朋友们或许还记得他的鳞片,没错,坚硬以及锋利,自然是能反弹大法师的狐狸魔法啦。他当时被砍掉又流血的那鳞片之一养在宇宙飞船里,现在已经成长为一把保护伞,正挡在茶正面、朝向大法师的方向,任他怎么攻击都没用。而残鱼本人自不必说,举着双臂观察大法师瞄准的方向,保护自己。
两人在枪林弹雨中前进,一束又一束G8激光飞舞,撞在鳞片上四处飞溅,家具与墙壁上流下灼烧的痕迹。如金属般的反弹声,乒乒乓乓唱作一团。烈焰人一行人进入G8宫主殿时看到的景象便是如此,那两位战士离不断后退到墙角的大法师只有几步之遥了。“好无聊啊。”六道木说。“好开心耶。”阿瓦娅说。两人商量起何时登场才最有救星的感觉,烈焰人放薇薇安在门口等着,好在她还没有意识所以不会感到无聊。
结果轻易敲定了——就是现在,烈焰人活动发热的双腿,两秒后用不亚于薇薇安那时的怪力踹开瓷白色的殿门。只是这次,门真的脱离门框倒在地上了。烈焰人踩着门板,比他更热的太阳正好移动着照到他身上。“没有救星的感觉呐。”六道木说。“完全没有捏。”阿瓦娅说。他们咳嗽着绕过他向前。
“果然真弱啊……我特意来一趟埋的轰炸机究竟算什么?”烈焰人皱起眉头,严厉地望着陷入绝境的大法师。
“身体锻炼。”六道木说。“谢谢惠顾。”阿瓦娅说。
大法师其实是可以发出击穿护甲的光束的,如果有足够的期望的话,如果不是今天死亡的预感如此强烈的话。可惜他不知道。眼下再差几步他们就要碰到自己,碰到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年人了。他的魔力愈发微弱、愈发微弱,视野愈发模糊、愈发模糊,法杖别说发挥全力,拿稳都不容易了。
门响了。以“响”而言似乎过于吵闹,大法师气恼地疑惑究竟是谁推门如此用力。他第一次推开这门是在……十四岁?那时庄严地坐于其上的还是Jill来着?那可是G8星有史以来第一位女法师啊,大法师记得他九岁时全城举行盛大的典礼,年号改为“桃源”,敲锣打鼓的声音吵闹得星球另一端的狐狸灵魂们都难以安睡,只为庆祝她登基。大人们拉着他的手上前想一睹那风云人物的美貌,大法师只记得那天狐狸特别多。
啊,该死……门被拆了,这个王宫大约也要面临如此结末了吧。残鱼对背后的茶打着手势、眼神、嘴似乎也在动,连让魔法反弹到他们背后的计策也失效了,到底为什么?进来的人并不是救星,是敌人。我的护卫们去哪了?大法师认出了那火光的颜色,烈焰人,很像他喜欢的狐狸,可他最讨厌了。已经没办法了。他看见烈焰人取出一粒药吞下,他知道那是R。已经没办法了。法杖熄灭、掉落,残鱼与茶短短愣住两秒,立即上前制服了他。
十四岁那年,推开大门,Jill的美貌并非语言能及,正如她的法术造诣并非狐狸能及。大法师这次是来送信的,来自一位叫做DPG的地球生物,G8人都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女法师和蔼地接见了他,听到寄信人的名字后喜笑颜开,抢走他手中那卷轴的时候握住了大法师的手。大法师发誓,他余生再不曾在其他人脸上见到过那样璀璨的笑容。“竟然能将这信送来……真想让你接我的班啊,少年。”他一直以为那是句玩笑话,直到那笑容永远消失于与YC星的战争中,他见到她遗嘱上竟真写着自己这个陌生人的名字。
大法师被两人押到座位上,王座,然而没有了昔日的光辉或坐上它的骄傲。可惜大法师不会哭啊,否则他多少要将多年以来压抑着,遭受的不公与无理全部发泄出来。不会哭,他法杖顶端的G8石只是变得更暗了几分。
在此之前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与XC星的最终战争中,大法师也是如此,被另一只单单叫做Fish的鱼扼住了咽喉,甚至能感到自己的血渐渐涌出。啊啊,XC星满是破洞的天穹与地面、乌烟瘴气的尘土扬在空中,再次映入眼眸。Fish的虾兵蟹将意外勇猛,自己的部将接连倒下,那时大法师感到的无力,与此刻如出一辙。Fish的鱼眼反射着凛冽寒光,他举起手臂就要斩下。……接着,大法师是怎么从中活下来的来着?
“……”残鱼锋利的手臂就在他脖颈跟前,他知道大法师的核心在他喉咙正下方,只要需要,他毫不犹豫,“你,你可有何话说?”
G8星,第一场载入史册的雨,降临了。多数位于地下的居民根本没有察觉,能目睹这奇观的,只有宫中我们战士、动物园中的狐狸与监管者,以及形迹难辨的404。雾霾似飘浮的G8残渣呵,为头顶漆上碧绿的G8残渣呵,请你们慢些脚步,化作雨聚集、滴落吧,洗刷掉GFW,洗刷掉收费的服务器,洗刷掉轰炸机的罪孽吧。
淅淅沥沥,绿宝石似的雨滴,锈色的雨滴,滴滴答答,钻进空洞落入殿中。大法师出神地凝视它们,久久地,自己最爱的G8落在心田,他不得不结束了沉默。
“再无话说,请速速——”他摇头似的环顾这住了半生的宫殿,岁月与法术在每个物件上刻下的痕迹令这王无言。但最后,视线停在仍冒着热气的手推车第三层时,他狐狸似的眼睛突然亮起来了,“不。临死之前,至少希望你们这些勇士尝尝那汤——渡渡鸟汤。事已至此,让我活着听听你们复仇者对它的感想吧。听完,我也能安心离去了。”
几人顺着大法师视线望去,望向还剩大半碗的渡渡鸟翅膀与浸满它味道的汤面,闻到了它醇厚的气味。有些迟疑。
茶尝了第一口后久久定在原地,不仔细看的人一定会以为他是死掉了。气氛微妙的无言长长地持续着,阿格……不,烈焰人、六道木、阿瓦娅、残鱼,大家在第一口后,也都纷纷定在了原地。
大法师在王座上,握着几乎没用了的法杖,以混合死囚犯与厨师的眼神,好奇地等待着他们。
“算了。”
第一个说话的是茶。他扔掉面罩,死心似的望望大法师,眼里失去了对复仇的冲动。他端着碗,倚靠墙壁坐了下去。
“……”
“……”
“……”
在场所有人都没吭声,提出明显的异议。接着,如同收刀入鞘的声音,“嘶”地一下,残鱼的鳞片藏起来,不再挡住整个手臂了。
“算了。”
第二个说话的是残鱼。
“算了。”六道木挠了挠头。
“算了~”阿瓦娅卸了卸头。
“算了……”心声来自薇薇安的头。
“……不行,”只有烈焰人,不知是R的药效还是火焰的不止,他咬牙切齿,无法接受如此结果,却想不到什么办法,“……不行。”
“嗯,为系嘛?”茶吃着肉口齿不清,心不在焉地讲起了大道理,“缓正哈都已应酱了嘛……比起无意义的胡发……绝对似,享搜它油给唔们呃一切,才更好啊……不是吗?”没人否认,虽说也没人赞同。大家都在忙着喝汤,烈焰人倒可以当做炉子。
“呃……对了,薇薇安!薇薇安还那个样子不是吗,她怎么办?”烈焰人抗议着,完全忘了薇薇安那样正是他一手造成的,“她可没有——”
“我。我可以让她复活。看样子……她还没死透,只是快熟透了而已。”大法师举起法杖,G8石颜色变化。那是复活的颜色,烈焰人自然认得出来,可还是担心地欲上前制止。六道木拦住了他。一串咒语出口,红色的闪电精准命中躺在门口的薇薇安。
薇薇安身体受电击似的一颤。
一秒过去。
十秒过去。
一分过去。
“你干什么了?我就说大法师怎么可能——”
“哇!看诶。”走到薇薇安身边的阿瓦娅发出惊呼,烈焰人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焦黑发红的部位真的开始慢慢褪去,变得饱满、恢复肉色了。
“……!”忘了自己身上还有火,他忍不住靠近,可这次薇薇安没有被灼烧。血色与恒温重回她的皮肤,她睁开了眼。
薇薇安像从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中刚醒来一样,揉揉湿润的眼睛,毫无畏惧地望着烈焰人近在咫尺的火焰,恢复了记忆中快活的神采。
“啊,是你!”她翻找到了有关烈焰人的记忆,“阿瓦,谢谢你哦。坏人先生果然是个好人耶。”
“……”好人……烈焰人,的火,在那瞬间,熄灭了。他再也生气不起来了。“算了。”垂下脑袋,他还是妥协了。
“嗯嗯,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算啦算啦!”薇薇安快活的声音将方才剑拔弩张的氛围驱散得一点不剩,“——哇,你们端的是什么,闻起来好香耶,让我也尝尝!”她看着大家手中的碗,东张西望,跑到手推车跟前也舀了一碗。
“我尝……”热气腾腾的汤刚端到嘴边,她眼角突然瞟到了王座之上,仿佛松了一口气,又仿佛更紧张的大法师,“诶,叔叔你怎么没有耶?这碗给你吧,我再去盛一次!”腾腾腾又小心翼翼地端着汤过去,薇薇安把碗递到了他手上。大法师双手接过,疑惑地张着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只是看着她再跑回去盛了一碗。她喝下了第一口。
“唔……~~~!好喝!好好喝!这个,是什么东西哇,怎么这么好喝!”薇薇安兴奋地在原地蹦蹦跳跳。女孩漾开的笑容使大法师想到Jill,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打算告诉她真相。
萝莉,拯救世界。
雨渐渐停了,大地上一片翠绿。毁得不成样子的主殿中,只有七人依旧品味着渡渡鸟的美味,优哉游哉。
“唉……早知道渡渡鸟这么好吃,我又何必为了救它从地球跑来,如此折腾呢。总不能只是为了现在尝这一口汤吧?”
汤过三巡,听茶这么感叹道,周围其他人都笑了。到了G8星,谁还会记得自己的初心呢?然而没多久,首先把碗吃干净的薇薇安打着饱嗝,躺倒在五彩缤纷的地砖上,嘴角上扬,心满意足地开口道:
“连这么简单问题都搞不懂,竟然还写了这个故事呀——”
那一瞬,在电脑旁边抬起头,仰望防盗网外模糊的天空,我好像听到薇薇安的声音,穿过大法师的城堡、穿过地图上椭圆的屏障、穿过G8星绿色的天幕、穿过奔得急促的宇宙飞船、穿过睡着了的太空、穿过密密麻麻的繁星、穿过厚厚的大气层、穿过脏了的窗玻璃……她的声音忽然从G8星远道而来,降落到我耳边。正如茶在地球上最后一次见六道木与渡渡鸟那个遥远的夜晚,本应不该存在的话,听到了。
“——黑茶君,是个笨蛋呢。”
……
啊。渡渡鸟真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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